中国偷渡客:历尽艰难追寻美国梦

文章来源:出国之窗编辑:青青时间:2014-08-08浏览次数:

“我已经‘叛国’了。”36岁的郑廷同一字一顿,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。身材微胖的他,身家不菲,是三个美国小公民的父亲。

21年前,年仅15岁的郑廷同汇入当年福建沿海的偷渡潮,从“蛇头之母”郑翠萍的家乡亭江镇启程,漂洋过海追寻“美国梦”。

最近几年,已经是美国公民的郑廷同,每年要从美国繁忙的生意中抽出时间,回到当初的乡村“放空”一阵。

人往高处走。像郑廷同一样,数以万计精明的亭江移民,这些年在国内与国外之间来来去去,脚步没有停止,就像不曾静止的时代。

偷渡客

华侨还愿

午后的风徐徐穿过盛美村,太阳将水泥路两旁的桂花树拉出两排整齐的阴影。郑廷同与家人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用福州话闲聊着,享受着这个闽江口边小乡村的宁静。

他们都是华侨,刚从美国回来,打算在村里呆上两个多月—这是每年一次的“度假”。在美国,他们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。如今郑廷同在美国经营6家餐馆,每天工作时间在12个小时以上。他喜欢这里的闲适、安静,不像在美国,每天就是工作、工作、工作。

郑廷同一家人所在的盛美村,村里大部分楼房和设施都是移民者的杰作。干净平整的水泥村道,气派的敬老院、门庭,鳞次栉比的独院洋房,都是用美金建起来的。在整个有着“侨乡”之称的福州亭江镇,95%以上的家庭都有人在美国,盛美村也不例外。现在多数时候,村里已经看不到多少人了。最先偷渡出去的人,在拿到绿卡或公民身份之后,陆陆续续把留守的家人也接了出去。村里最新、最豪华的四层洋房却常年没人住。郑廷同说:“这家人的三个儿子都在美国。”只有清明节、春节的时候,回乡的人多了,村子才被填充进热闹的烟火气。

郑廷同这个移民家族足够幸运。在20多年的打拼之后,美国给了他们丰厚的财富回报—这也是他们当初越洋偷渡的主要动力。

6月11日,郑廷同家里持续三天半的还愿落幕。还愿的项目包括祭祀、吃素、布施,他们还特地请了马尾区的一个木偶团到村里的剧院表演。

这天傍晚6点,最后一场布施。600多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小村里,他们多是外地民工家庭的老人和孩子。为了避免有人钻空子多领,这些人被集中在剧院前面的空地上,几个小门都上了锁,只留一个大门。郑廷同派出了几个堂兄弟、表兄弟一起维持秩序。

这些人迫切地从门里挤出来,挨个从东道主手里领走一份用一次性餐盒装好的白米饭,和一张5元人民币。

在这些民工群之间,郑廷同的父亲郑美佑身着拉夫·劳伦Polo衫,腰系爱马仕皮带,手上戴着劳力士手表,颇具辨识度。一位等候多时的老母亲将残疾的女儿带到他跟前。郑美佑抽出兜里的零钱塞到她手里,并强调是给她女儿的。老母亲屈身向他鞠了几个躬。

三天半的还愿花费不菲。村里的一位老人伸出两个手指:20万人民币。其中仅7次布施分出去的现金就两万。

不过比起郑廷同爷爷奶奶丧礼100万人民币的开销,这是小巫见大巫。那次的场面更壮观,在村里有着数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下,郑家撒起了现金—都是面值50和100美元的美金,那天等着领钱的人更多。

像郑廷同这样早年出去的华侨家庭,通过多年打拼累积了充裕的财富之后,并不吝于回到村庄用财富置换舒适的生活环境,以及名声和威望。村里要筹备公共基础建设,华侨们也大多积极响应,从美国寄来美金。在整个亭江镇,水泥公路、敬老院、豪华门庭几乎是每个村的标配。

团结齐心,这是让盛美村人颇引以为豪的地方。在小小的盛美村,还拥有镇里最好的公共宴会厅和剧院。与之配套的,是各种碑志,上面刻着每一个捐赠者的姓名,和他们捐的美金数额。仅盛美村供奉齐天大圣的“齐天府”,分别在1987年和2006年扩建过两次,华侨总共捐了近300万。

每年农历9月村里举办太平普度,身处美国的华侨会一起捐钱,在村里的餐厅里连办7天的酒席,耗资80万人民币。

“偷渡是大势所趋”

现在,华侨身上的财富光芒,对于外地民工的吸引力,就像上个世纪,海外对华侨本身的吸引力一般。

盛美村的海外移民史,可以追溯到郑翠萍的爷爷辈,甚至更早。那时候中国人在海外的地位低,最先开始下南洋到新加坡、香港各地谋生的,是村里境况最难的人。

到上世纪50年代,村里最先出国的这批人不仅寄来了钱,还带回了一些更文明的生活方式。盛美村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,还率先建了公共厕所。村里的牛栏、猪圈被统一迁到了河对岸的山上。

这让村里人大开了眼界。改革开放之后,位于沿海地区的亭江镇虽然在经济上比内地其他地方稍好,但当地人也更真切地感受到中国与海外的差距。

盛美村的人出去得更早。因为有“蛇头之母”、“偷渡皇后”之称的郑翠萍,正是出生在此地。在上世纪80~90年代的偷渡高峰期里,村里偷渡出去的人,有90%以上的人是通过郑翠萍及其弟弟郑美扬庞大、错杂的网络,这其中包括郑廷同的父亲和三个堂哥。

郑廷同的堂哥郑廷武在出国前,从事的是建筑工,每个月挣700多人民币。“村子就这么大,田就这么多,山也就这么多,那时也没多少工厂,不出国的话,只能像现在的民工一样,出去外面打工。”他说。而此时,美国餐馆一个小工的月薪已经达到1000多美元,按那时的汇率,是国内收入的十倍以上。

偷渡被认为是不得已的选择。1991年,通过郑翠萍、郑美扬姐弟为他办的中美洲国家伯利兹的签证,郑廷武从北京飞到伯利兹。同行的10个人坐独木船漂过小溪,“像游击队一样”在夜间穿越墨西哥的原始森林,最后躲在汽车后尾箱里进入美国,与比他更早偷渡出去的哥哥、弟弟碰了头。

1993年,父亲、堂哥都在国外的郑廷同在上海坐上了开往美国的大船,年仅15岁。在海上颠簸的那一个月,被现在的他轻描淡写地形容为像“坐游轮度假”:不仅有人送饭吃,还可以跟其他人打打牌,或者在天气好的时候,在公海钓钓鱼。

因为有很多亲戚先他之前到达美国,郑廷武的起步并不算艰难。在纽约的餐馆打工3年后,他便在芝加哥开了自己的餐馆。

这几乎是多数福建移民家庭的发家路线:第一代移民在美国餐馆打工,给家里寄钱的同时,还清偷渡的钱,然后攒钱开餐馆、在老家盖座漂亮的房子。拿到绿卡后,申请将家人接到美国,继而第二代移民子承父业,第三代移民在美国出生,接受美国的教育,脱身成为普通美国公民中的一员。包括华人世界一位重要的蛇头、如今亭江当地人眼中殷实但低调的“老板”郑美扬,也从为白人餐馆洗盘子起家,与美国其他最底层的穷人一起挤过紧张的铺位。郑美扬指着盛美村家家门口不到一米宽的石凳,说当时的床位还没这宽。每天工作10个小时,逢周五、周六再加班两个小时,每个月薪水750美元。直到连攒带借凑了四五万美金,开起自己的小餐馆。

通过郑翠萍、郑美扬带出去的人,都对这姐弟俩感恩戴德。郑美扬在村里威望很高,村里的水泥路、敬老院、茶馆、齐天府,多是他牵头筹建。

郑廷武对郑翠萍的评价颇高:“没有萍姐,就没有现在的福州和纽约。”甚至在提到去世的萍姐时当即红了眼眶,避到一旁的巷子里平复情绪。他认为外界过分渲染了偷渡的危险,至少从盛美村由“萍姐”带出去的人没有出过事。郑廷武记得,同行的一批10个人里,还有一位17岁左右的女孩,从北京出发一个月之后,他们都安全抵达了美国。

肯努力都会出头—这是亭江镇偷渡出去的人的“美国梦”。在多数县城还没有银行的时候,亭江镇已经早早地有了两家“中国银行”。在上世纪偷渡高峰期,美国正需要大量劳力,只要不触犯法律,非法移民被遣返只是少数。美国在1986年实行移民改革,有条件地大赦了300万非法移民,使得一些偷渡的亭江人提前拿到了合法身份,他们把家人接到了美国。

郑翠萍、郑美扬姐弟的偷渡网络以几何倍数扩张。从最早带出去的5个亲戚起,一传十,十传百,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。据郑美扬回忆,最多的时候,一辆大巴开到村里,一次性将40多人送去深圳,从香港飞南美。

现任亭江归国华侨联合会主任的杨享齐,当年在政府负责反偷私渡工作的时候,对偷渡也只是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,因为“偷渡是大势所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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